1983年初冬,韩正卿裹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,走进景泉乡一户农家。推开柴门,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锅底,烧的是刚砍下来的灌木枝条,湿漉漉的,满屋子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女主人蹲在灶前,一边添柴一边咳嗽,灶台上正煮着一锅洋芋。
韩正卿蹲在灶前看了很久。出门时对随行的干部说了一句:“老百姓灶膛里没柴烧,你山上栽再多树也是白栽。灶膛里烧的,就是山上种的。种的不如烧得快,这账算不过去。”
这不是杞人忧天。据当时调查,定西农户每年烧掉秸秆草根和畜粪达23.6亿斤,正常年景秸秆只有16.7亿斤,缺口全靠铲草皮、挖草根填补。家家户户都要做饭煨炕,年年这么铲下去,山头铲光了,土壤肥力也没了。
出路在哪里?韩正卿把目光投向了节柴灶。他了解到,有一种回风式节柴灶,比传统土灶能节省三分之一以上的柴草。但推广节柴灶,不能只靠发文件,得有人带头干。
1983年秋天,韩正卿提出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想法:地、县新班子到任后的第一课,拿上泥瓦刀,到定西县景泉乡朱家店村去学改灶技术。
韩正卿带头,和几位县委书记蹲在农家灶台前,跟着老师傅和泥、砌灶、安烟道,身上溅满泥点子。老百姓趴在墙头看热闹,有人说:“这回来的干部不一般,是动手的。”
改灶运动的规模很快扩大。韩正卿要求每个乡干部都要学会改灶技术,然后分片包干,逐村逐户推广。他下乡时,车里常备着一把泥瓦刀,走到哪改到哪。有一次到一个村,村干部汇报说全村的灶都改完了,韩正卿没说话,弯下腰拆开一户人家的灶膛检查——烟道堵了半截,根本没按要求砌。他当场蹲在地上重新砌了一遍,一边砌一边讲原理,村干部的脸红到了耳根。
还有一次,他到一个乡检查改灶进度,乡干部拿出花名册,说已改了三百多户。韩正卿说:“我们随机抽几户看看。”连走了三家,有两户根本没改,第三户改了但没按标准砌,灶膛里积满了烟灰,火还是烧不旺。他当场叫来施工人员现场重砌,一直干到天黑。他在当天的工作日记里写道:“工作不扎实、不落实、不深入,实在不能容忍!”
改灶同时,韩正卿还抓了两件事:一是组织供煤,给特别缺柴的山区调拨煤炭;二是推广太阳灶,利用好定西充足的日照资源。到1985年底,全区累计改灶43.59万台,节柴效率普遍达到三分之一以上,再加上种草供柴、供煤植薪等措施,每年节省燃料约6.7亿斤柴草。
更大的变化在山上。过去定西的老百姓年年铲草皮,1985年后铲草皮的现象基本消失。“三年停止植被破坏”的目标提前实现,恶性循环终于被逆转。有干部说:“改一个灶,等于造一片林。”
韩正卿没有放松。他在一次干部会上说:“灶改完了,不等于事就完了。老百姓灶膛里的火要烧,山上的树要长,这两件事要一起抓,抓出习惯了,才算真正落地。”此后,改灶护林被写入定西“十个三”发展规划,成为“三料当先”(燃料、肥料、饲料)的重要内容。
一把泥瓦刀,改的不只是灶,更是“等靠要”的老观念。韩正卿用最笨的办法,把“改好一座灶、护住一片林”的道理,砌进了老百姓的灶膛里,也刻在了定西干部的心坎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