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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中的“中堂”主题征文竞赛获奖作品展播③
空墙不空——爷爷用一生悬挂的“中堂”
        日期:2026-08-26       分享+

空墙不空——爷爷用一生悬挂的“中堂”

        八岁那年冬天,我第一次对爷爷有了“看法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放学后,同桌小欢拉我去她家看新挂的中堂。一幅山水,两侧写着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,墨色还泛着光。她得意地说,这是花了二十五块钱,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跑回家,仰头看我家堂屋的墙。空的。只有一张褪了色的毛主席画像,边角卷翘着,用几枚图钉摁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,咱家咋不挂中堂?”我拽着母亲的衣角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正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她压低声音说:“你爷爷不让挂。有人送过,他没要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爷爷说,收了人家的字画,就得给人家办事。他不办,就不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。我只知道,别人的爷爷会给孙子买糖葫芦、带孙子赶集,我的爷爷不会。他太忙了,偶尔来我家但从不空手——有时是一把挂面,几个洋芋,有时是一兜刚从地里拔的萝卜,还带着泥。放下,摸摸我的头,问问功课,转身就走了。腰板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棉布鞋踩在院面上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,爷爷是公社副书记。这个身份在我家像个秘密,没人主动提起。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一些事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那年供销社招人,公社有推荐名额。有人劝爷爷:“老书记,给大孙子安排一下,端个铁饭碗。”爷爷没吭声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企业改制,父亲母亲都下了岗。腊月里,寒风刮得纸片乱飞,他们在县城摆摊卖茶叶,手冻裂了口子,抹了凡士林还是往外渗血。父亲蹲在门槛上,脸埋在掌心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爷爷来了,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是我的儿子,不是共产党的儿子。共产党的儿女,是人民群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父亲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终是什么也没说。我看见爷爷一个人对着那面空墙,站了很久。月光从门缝漏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传了出去。村里人议论:“老书记但凡肯张个口,哪个孩子不能端上铁饭碗?”可爷爷始终没张过那个口。大姑嫁到山里,一辈子务农,双手全是老茧;三个伯父在村里种地,农闲时打零工,日子紧巴巴的。没有人因为“老书记”三个字,得到过一分特殊照顾。

        爷爷去世那年,我十岁。

        出殡那天,一个老汉拉着我的手说:“娃,你爷爷是个好人,一辈子没拿过公家一根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不太明白“一根针”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爷爷走了,那个腰板永远挺直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多年后,父亲从土炕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。没有存折,没有值钱物件,只有一枚党徽、几本翻烂了的《毛泽东选集》,还有一张宣纸——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:清白传家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装裱,没有落款,纸边已经卷了角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问父亲,爷爷为什么不挂起来?

        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爷爷讲,中堂是挂给外人看的,清白二字,是刻在骨头里的,不需要挂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老屋堂前,看着那面空墙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。我忽然觉得,那面墙不是空的。它上面挂着一幅看不见的中堂,比任何字画都重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十六岁那年,我被任命为幼儿园党支部书记、园长。上任第三天,一个远房亲戚拎着一箱牛奶,搓着手说:“我家孙子没在你们片区想进你们园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爷爷——想起了那个面对子女期盼时沉默的背影。想起了那句“他是我的儿子,不是共产党的儿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婉拒了。亲戚走时脸色不太好看,甩了一句:“你跟你爷一样死板。”门带着“砰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关上那一刻,我竟没有生气,反而觉得踏实。窗外孩子们在操场上嬉戏,笑声撒了一地。我忽然明白——爷爷用一辈子悬挂的那幅“中堂”,现在传到了我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幼儿园的活儿琐碎,经费有限。采购玩教具、维修设施,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。我要求自己账目清楚、公开透明。有人笑我“太较真”,可我知道,爷爷当年面对的可能也是这样的“笑”——但他守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,血脉里真的有什么东西,是断不了的。守住清廉,有时就是守住一份孤独,一份不被理解的坚持,一份面对人情世故时说不出的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,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拉着我的衣角说:“园长妈妈,我奶奶说你是好人,不收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:“因为园长妈妈心里挂着一幅中堂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歪着脑袋问:“什么中堂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笑了:“等你长大了,就懂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爷爷走了快三十年了。逢年过节回老家,老屋的墙上依然空无一物。可每次站在堂屋中央,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庄重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终于读懂了爷爷——他用一生悬挂的“中堂”,不是写在宣纸上的,是写在日子里的。不给子女特殊照顾,不写一封推荐信,不拿公家一分不该拿的钱,不给组织添麻烦。他用一辈子挺直的腰板,悬挂了一幅无人书写、却代代相传的“中堂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年清明,我带儿子回乡祭祖。他上高一,是班里的班长,也是学校最早一批入团的共青团员。个子高高大大,微微低头才跨得过老屋的门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那面空墙前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,别人家厅房墙上都有画,咱家怎么不挂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挂着呢。挂了一辈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哪?”眯着眼使劲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指着那面墙,又指了指他的胸口:“在这儿。太爷爷传给我,我传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妈,我好像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看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回答,摸了一下胸前的团徽,笑着大步跨出门槛。腰板挺得笔直,和记忆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堂不在墙上,在心中。挂正了,一辈子走得稳;挂歪了,一步都迈不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爷爷教会我的,也是我想教给下一代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空墙不空。四代人站在这面墙前,看见的是同一幅中堂。

(作者:渭源县第三幼儿园党支部书记、园长 王小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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