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里的灯
夕阳像一枚熟透了的红柿子,软软地搁在远山的脊背上,把天边的云絮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老教师守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指尖掐着一支旱烟,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他眼底未曾熄灭的光。
守山笑了,就像天边那抹橘红……他守了这座山四十年,也守了山里的孩子们四十年。
他身上淡淡的旱烟气息糅合着山野泥土的清腥,是孩子们心底最安稳的味道,一如他家那堂屋正中常年悬挂着的泛黄手写中堂,无声指引着一众孩童:读书虽能奔赴远方,本心却要扎根故土。
这幅中堂无华丽牡丹点缀,仅落四行工整楷书——“守心持正,修身知廉,耕读传家,育人存善”,纸边早已磨得发毛,是已故老父亲在他入职当日亲笔书写裱好,牢牢钉于堂墙之上。纵使经年风吹日晒墨色浅淡,字句风骨却早已深深烙印在老屋土墙,也刻进了他半生育人的骨血里。
“守山老师,我爸妈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。”二年级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攥着衣角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张辗转看了好多次的成绩单——语文数学都考了满分。守山磕了磕烟锅,把她拉到身边:“你爸去年寄回来的信里说,他在工地学会了砌墙,等攒够了钱,就回来盖新房子。你看这‘耕读’,耕的是心田,读的是希望,你先把书读好,等你爸回来,让他看看咱小满有多棒。”
望着小满那稚嫩的脸庞,守山笑了……
他从抽屉里掏出本泛黄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情况:小东的父母在广东打工,奶奶瘫痪在床;阿强的爸爸出了车祸,妈妈改嫁后没了音讯;还有刚转来的妞妞,因为想念妈妈,总在课堂上偷偷抹眼泪……他把笔记本翻到小满那页,指着上面的字:“你上次作文写‘想变成一只鸟,飞到爸爸妈妈身边’,老师帮你改了,你看——‘我想变成一棵树,扎根在这片土地上,等爸爸妈妈回来时,能看到我长得多高多壮’。”小满的眼睛亮了,她摸着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,忽然问:“守山老师,您为什么不离开这里?城里的学校多好呀。”
守山没有回答,默默地笑了……
这天傍晚,暮色裹着山雾漫进村沟,老支书拎着一布袋土豆、半袋胡麻油,敲响了守山家木门。他孙子也在守山班上念书,数学底子弱,想请老师放学后单独补课,顺带塞个红包,话里话外透着人情:“守山老师,山里娃出路全靠您,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。”
守山侧身让他进屋,目光先落在墙上那幅中堂,指尖轻轻抚过“修身知廉”四个字。他把布袋推回门口木凳,语气温和却笃定:“老支书,教书是我的本分,孩子功课差,我课堂多提点、放学留十分钟辅导都没问题,东西和钱我绝不能收。”老支书脸上挂不住,反复往他怀里塞红包:“乡里没啥值钱物件,一点土特产不算送礼,乡里乡亲讲啥规矩。”
“正因为乡里乡亲,才更要守好底线。”守山抬手指向中堂,“我爹当年常说,中堂挂的不是字画,是立在自家心口的尺子。从前农户耕读,凭良心种地读书;如今我当乡村教师,凭良心教书育人。收了你的东西,往后面对你孙子,我这心里的尺子就歪了,怎么公平对待班里十几个娃娃?”老支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幅旧中堂,纸上字迹朴素,分量却重,半晌默默收起东西,叹了口气:“还是我想浅了,您这中堂里藏着大道理。”
望着老支书离去的背影,守山笑了……
他搬来木凳,仔细擦拭中堂墙面落上的灰尘。参加工作那年,反复叮嘱:“为人先正心,为师先守廉,不贪分外一物,不偏学生一分。”四十年来,家长送来的鸡蛋、腊肉、山货,他一概婉拒;实在推脱不掉的土特产,便折算成文具、作业本分给全班孩子。
晚风拂过山间梯田家家户户院落里,各式中堂静静立在堂屋正中,有山水花鸟,也有传世家训。他笑了……他忽然明白,所谓中堂文化,从来不是墙上静止的笔墨,是代代相传的修身准则。身为乡村教师,扎根山野教书育人,手中粉笔是耕耘的犁,心中清廉是立身的中堂,守住一身清风,方能育出心底澄澈的山里孩童。
他翻开教案,借着灯光批改作业,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,和窗外的虫鸣融在一起,仿佛摸到了孩子的心跳。守山笑了……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带他来中堂前写作业,写完作业就指着匾额说:“守山,你看这‘耕读’,耕的是心田,读的是正气。人要是没了正气,就像庄稼没了根,长再高也得倒。”那时他只当是长辈的唠叨,直到现在,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……
他守的不是山,是孩子们心里的光;他点的不是烟,是中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(作者:渭源县黎家湾学校教师 李兵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