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在左 良知在右
祖父教了一辈子书,在乡下算是个体面人。说他体面,不是家里多殷实,而是堂屋里挂着一幅像样的中堂。我记事起,那幅字就在了——中间是祖父用楷书工工整整抄录的《朱子家训》。两边配一副对联:“一等人忠臣孝子,两件事读书耕田。”联语是祖父自己拟的,说是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老话,用了一辈子,舍不得换。每年腊月二十四扫尘,祖父都要亲自把中堂取下来,用软布蘸着温水,一寸一寸轻轻拭去浮灰,再端端正正挂回去。那神情,比侍弄地里的庄稼还要郑重几分。我曾经以为他不过是爱惜那几张宣纸,后来才明白,他擦拭的哪里是字画,是一个家庭世代相传的精气神。
小时候不懂事,只觉得那幅字黑乎乎一片,远不如邻居家墙上花花绿绿的年画好看。有一回终于忍不住问祖父:“咱家为啥非要挂这个?”祖父正在中堂前摆弄他那方用了三十年的砚台,头也没抬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不挂中堂,还像个家吗?”那时候的我自然听不明白。后来读到贾平凹先生写通渭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可以一个大字不识,但中堂上不能不挂字画”,才慢慢咂摸出祖父那句话的分量。定西人活了一辈子,穷也好富也罢,堂屋里那面墙是绝对不能空着的。中堂立起来,这个家才算有了魂。在定西,在岷县,中堂从来不只是墙壁上的装饰,而是一个家庭安放信仰的地方,是“慎终追远的礼乐传统、家风化育的耕读传统、修身教人的儒家传统”最朴素也最庄重的表达。
祖父那幅中堂上,他抄得最用力的八个字是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”。小时候嫌他唠叨,天天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扫院子。有一回我偷懒耍滑,只把看得见的地方草草扫了,犄角旮旯的尘土原封不动。祖父发现后什么也没说,把我带到中堂前,指了指那八个字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。他的眼睛盯着我,不凶,可那目光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那个早晨我重新把院子扫了一遍,犄角旮旯一点没落。扫完回头,祖父已经回屋了,灶台上留着一碗热好的拌汤。他没骂我一个字,可那八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心里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他教的哪里是扫地,是做人要表里如一、不藏污纳垢——这不就是“持身以正”最朴素的启蒙吗?
上大学那年,村里人凑了些盘缠送我。临行前一晚,祖父破例没早早睡下,把我叫到中堂前。油灯底下,他指着那副对联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‘读书耕田’四个字,你读你的书,我种我的田,各守本分,各尽本心。出了门,不管走多远,心里得装着这四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耕读传家,耕是立身之本,读是明道之途。读再多书,要是立身不正,书就白读了。你当老师,更要记住这话。”那一夜,我第一次觉得中堂上的字不是写在纸上,是写在一个人的骨头里的。后来在城里读书、工作,遇到过不少岔路口,每次犹豫的时候,脑子里就会浮起那个油灯下的夜晚,祖父瘦瘦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工作后成了一名小学老师,站上讲台的第一天,我就把祖父那幅中堂上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带进了教室。不是挂在墙上,是装在心里。班上有个男孩,父亲常年在外打工,母亲一人种着六亩地,从春耕到秋收,没日没夜地熬。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,可成绩一直上不去,总在及格线边上晃。有一回放学后我把他留下来补课,从拼音到造句。补完课天已经擦黑了,我骑车送他到家门口,他母亲追出来,手里攥着几个自家烙的油饼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说什么也要塞给我。那双手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指节粗大,裂着口子,用胶布缠着,是常年握锄头的手。我把油饼轻轻推回去,蹲下来扶着孩子的肩膀说:“你好好读书,就是给老师最好的礼物。”孩子点点头,他母亲站在旁边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耕读传家四个字,耕的是土地,读的是书本,传的却是干干净净做人的本分。老师这份工作,教的哪里只是课本上的知识,教的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托付。祖父的话从来不多,可每一个字都跟中堂上的笔墨一样,落笔无悔。
今年市里启动“我心中的‘中堂’”系列活动,看到文件上“正本清源、修身育德”八个字,忽然觉得格外亲切。这不就是祖父那幅中堂教了我二十多年的事吗?定西人有挂中堂的传统,村里老人常说,请人写中堂是有讲究的,书法造诣倒是其次,最要紧的是写字那个人的人品德行要好。一幅中堂挂上去,就等于把做人的规矩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,天天看,天天提醒。中堂承载的,从来不只是笔墨功夫,而是一个家庭、一个人对自己的要求,是代代相传不肯丢的那点体面和干净。
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,那幅中堂挂在了我书房靠左的那面墙上。每天推门看见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”的治家格言,就像看见祖父还坐在那里研墨、临帖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什么都不说,又什么都说了。定西人说“耕读传家”,耕的是地,读的是书,传的是一颗干干净净的心。中堂在左,良知在右——这大概就是祖父留给我的,最值钱的传家宝。我把它带到教室里,带到每一个孩子面前,让他们知道,做人这件事,从古到今,从定西的庄农人到讲台上的老师,从来都是一样的道理。
(作者:岷县南川九年制学校教师 后永霞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