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 堂
天刚撕开鱼肚白,晨雾已悄悄爬满沟壑,潮湿的气息缠绕着田埂与青禾。没多久,这座有着两百多户人家的村庄,就在农人忙碌的脚步声里鲜活了起来。吱呀的推门声,伴着四处升起的炊烟、人们的絮语吆喝,奏响了一天的序曲。
阳光是慢慢洒下来的,村头的老槐树有了金色的顶,浓密的叶子遮不了零星掉落的光阴,斑斑驳驳的碎影,点缀着这里的烟火。
六旬已过的六斤爷是最先到这里的,他是村里的光棍,是大槐树下的常客,历经风雨的废弃猪食槽沿是他的专座。他手里拿着很长的烟杆,头发花白,层叠着穿了好几层衣服,汗渍已让它们都立了起来,挽起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土。
初到无声,他左手捻弄烟叶娴熟地装进他的烟管,这是他的常态。
待太阳稍升高一点,这里陆续来了闲散的人们。彼此丝丝细语,招手寒暄,匆匆道别!
“四叔今天是又在讲改革开放吗,还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?”路过的杏花嫂突然高声问道。
人们循声看去,身着白底蓝花碎花衬衣的杏花嫂朝这边大声地喊着,漆黑的麻花辫垂到了衣角,连着她咯咯的笑声不停地抖动着,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麦田里。
六斤爷回过神没有理她,慢条斯理地开口道:
“阿四今天进城买中堂去了!”
浑浊的眼睛盯着远方曲折的山路,信手将铜质的烟杆在槽沿上敲得铛铛响,接着一撮一撮的烟圈在他的头顶缓缓升起。挂在烟杆上的旱烟袋,晃得很有节奏,如大槐树下独有的摆钟,细数这里的琐碎。六斤爷是识得字的,他总称自己是文人,喜欢讲些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新闻说些跟文化有关的事情,邻里乡亲家中是否有字画、中堂,谁家的比较有名气、时间久远,他倒是如数家珍。
他常是坐在大槐树的正中的,如中堂的位置,在这里人们也是敬仰他的。
阿四是村里的年轻人,身材高大,生得周正,寸头,高鼻梁,忧郁而深邃的眼睛诉说着日子的艰辛。洗得发白的蓝灰色中山服是他出门的必备,朴素从不邋遢。他不喜欢说话,逢人微笑颔首,干事勤恳。因是村里不多的高中生之一,老人们常唤他读读从远处寄来的书信。前几年父母疾病缠身相继去世了,也许是受不了家贫妻子也离家出走了,留有一子,现年8岁。自此他独自带着儿子生活,日子简单而艰辛。
今日六斤爷说的他进城买中堂也算是一件新鲜事,这个贫困的庄子对中堂文化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敬重。虽家家户户屋舍简陋,墙皮斑驳,却总要在堂屋正中腾出一方洁净之地,挂上或新或旧的中堂字画——哪怕只是从集市上买来的石印复制品,也要用浆糊仔细贴平,四角压上红纸裁成的边。逢年过节,主妇们会用干净布头蘸清水轻轻擦拭玻璃相框下的“福”字或“忠厚传家”字样;上了学的孩童,如若识得中堂上的大字,就得算是好学生。可阿四家没有,就像六斤爷常说的应该是有的,必须要有的。
太阳一杆高过一杆,大槐树的阴影遮不住人们的燥热,各自回家了,蝉开始宣示它的主权,在树干上高声嘶鸣着。
傍晚时分,这里便又热闹了起来,不同以往的是,今日的人们都满怀好奇,焦急地等待着阿四乘坐的班车路过。
在太阳还没有完全淹进山的脊梁时,一辆白色挤满乘客的大巴车在尘土飞扬中颠簸而来,在乡亲们的翘首期盼中,阿四缓缓下了车,满眼星辰,手中拿着的卷轴格外醒目,一个小伙手快,夺过打开了它,大家争相凑过来:
右联:一等人忠臣孝子
左联:两件事读书耕田
中联: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
全联是楷书书写,磨痕浓淡相宜。仿古绫裱,浅灰绫边,看起来素雅庄重。
人群霎时安静下来,连蝉鸣也似被这墨香压低了声调。六斤爷拄着拐杖挤到前头,睁开浑浊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,念到“忠臣孝子”时喉头哽咽,念到“读书耕田”时肩膀轻轻一颤,及至“为有源头活水来”,竟久久不语,只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卷轴边缘的绫裱,颤颤巍巍的转身离去,仿佛触到了某种久违的根脉。
阿四站在一旁,没说话,只是将手里的包袱又紧了紧,里面裹着给儿子买的学习用品。
六斤爷常说,中堂不在贵贱,而在心诚;字迹可淡,脊梁不能弯。阿四那幅新买的中堂,纸色微黄,墨迹尚润,虽非名家手笔,却是他省吃俭用一路颠簸换来的希望。
“爸爸!你回来了吗?你买了什么,我看看!我看看!”孩子清脆又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放学归来的雀跃。阿四还是不说话,展示给儿子看看,而后在一群孩童们的诵念中缓缓收起中堂。声音朗朗,
如溪流初涌,在黄昏的风里悄然漫过山岗,百转千回。
阿四牵起儿子的小手,领着他一道朝家的方向走去。那一长一短两道影子被余晖长长地投射在回家的路上,静静诉说着起伏无常的命运!是啊,一步一步走下来,他没有倒下,今日他为自己买回了信念,找对了坚定的方向:忠孝做人,耕读立业。耕,是他对父母的传承;读,是他对孩子的期望。这个家纵然破碎零星,也必将生生不息,源远流长。
阿四回家就将中堂挂在了堂屋梁下的正中央,他家有着简单的条案、方桌,两把旧式椅子,桌上放着父母的黑白遗像,他时常静坐在堂屋看着儿子在方桌前读书写字。泥土地面平整而光滑,侧面摆放的两个黑色瓦罐里,盛满了刚从几公里外挑回来的饮用水,亮橙橙的罐壁映照着这个家的陈设。墙角的煤油灯静静地等着接济没电时的电灯泡。
大槐树下照常人来人往,阿四依旧沉默寡言。只是堂屋里多了那副中堂。每逢晨光初透或暮色四合,他总会驻足看看,是思念,是不舍,是坚守。儿子也渐渐习惯了在中堂下学习,就这样日子在坚持与向往中无声流逝。
好多年以后,这个村子里发生了很多变化,儿子长大成人。水泥硬化路替代了尘土漫卷的土路,路灯照亮了回家的道路。儿子经常开着小轿车带着他的儿子来看他,车里装满了城里的繁华。四合院翻新了,红砖青瓦错落有致,不变的是那副中堂还是挂在堂屋中央。阿四有时还会教孙子在中堂下写字,上了学的孙子也会背诵那首《观书有感》,常用那稚嫩的童声给爷爷念念,静默的阿四满脸褶皱,泪眼婆娑。
他时常去村头的大槐树的正中央坐坐,说是念念那位故去的老者,也讲讲一些过去的事。猪食槽的坐台已然不在,下面摆放了专门乘凉的木椅,乡亲们都劝他去城里和儿子一起住,享几年清福,他摇着头说道“一切都各有各的宿命,我就在这里,要是那天我走不动了,让儿子把这副中堂接到家里去,总得有人守着,啥都忘了可以,但不能忘了来时路!”
(作者:通渭县华家岭镇人民政府干部 牛艳花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