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白传家:我的新“中堂”
我生在东北的黑土地上,是个说话像炒豆子、噼里啪啦的直性子姑娘。头一回踏进婆家的老屋,那股子喧闹劲儿,不知不觉就被屋里的沉静给压了下去。厅房正中最打眼的便是那幅中堂——中间主轴是毛主席的画像,面容温和,目光如炬。两侧是一副对联,纸张已经泛黄,写的是“伟业千秋在,人心万古同”。公公说,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换上去的,再往前,太爷爷那辈挂的是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,再后来破了,换了这幅。
2021年,老屋拆了,那幅中堂也因为工人不小心损毁了。新房盖起来,堂屋空了一面墙。公公念叨了好几回:“中堂不能空,得挂上。”可究竟挂什么呢?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年,直到最近我才慢慢想明白。
正心,中堂不在纸上,在心里
在定西农村,几乎家家户户的正厅都悬挂一幅中堂。通渭那边有句话叫“家中无字画,不是通渭人”。我最初理解的中堂,就是一大幅字画。旧中堂损毁后,我一度想着请个书法好的人重写一幅,内容换成《朱子家训》。可公公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:“请人写中堂,书法造诣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人品德行要好。”
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。中堂挂的是字,传的却是做人。如果写字的人德行有亏,那幅字挂在那里也不过是纸墨而已。定西人把中堂看得重,重的不在装裱的金贵,而在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正气。
我是一名幼儿教师,每天面对的是几十个三到六岁的孩子。他们看我的眼神澄澈透亮,什么都信。我讲的每一个故事、做的每一个动作,都可能成为他们模仿的对象。古人讲“正心以为本,修身以为基”,于我而言,正心就是面对孩子时的那份赤诚——“不因哪个孩子乖巧讨喜就格外偏爱,不因哪个孩子调皮捣蛋就心生厌烦,不因心情不好就对孩子们失去耐心”。正心,是不欺暗室的自觉。
修身,中堂就是每天的言行
定西的中堂文化,说到底是一种“耕读传家”的传统。耕是种地,读是读书,传的是做人的道理。我以前觉得,廉洁自律是当官的事,跟我一个幼儿园老师有什么关系?后来慢慢明白,廉洁不只是不收贿赂,更是在每一个日常里守住本分。幼儿教师的“修身”,是备好每一节课、公平对待每一个孩子、对家长坦诚相待。孩子们的世界简单透明,容不得半点虚假,如果我言行不一,他们比谁都敏感。
来定西这些年,我学会了很多:学会了吃浆水面,学会了说定西方言,学会了在旱塬上走山路,也学会了像定西人一样把“堂堂正正做人”当成天大的事。东北人的爽直和定西人的厚道,在我身上慢慢融在了一起。我常想,如果每个人都能守住自己的“中堂”——无论是在岗位上、在家庭中、还是在独处时——这社会该多干净。
育德,中堂是传给孩子的东西
当我看到这次“正本清源、修身育德——我心中的‘中堂’”系列活动时,心里一动——这不正是我每天面对几十双澄澈的眼睛,时刻提醒自己言语轻柔、动作从容,在擦鼻涕、系鞋带、讲故事、哄睡中修炼心性、端正言行的真实功课吗?
幼儿教师是孩子离开家庭后的第一任老师。我教孩子们唱儿歌、做游戏,更重要的是教他们怎么跟小朋友相处、怎么分享、怎么说“对不起”和“没关系”。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,其实就是在帮他们“育德”——在他们心里种下善良、诚实、公正的种子。这不就是最朴素的“中堂”吗?
旧中堂损毁了,我一度觉得可惜。现在想想,真正的中堂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那幅字。定西人家的中堂代代相传的做人准则,林则徐以“不妄与一事,不妄取一钱”为家训,这些都不是写在纸上就完了的,是要用一辈子去活的。我婆家的旧中堂虽然没了,但太爷爷传下来的“忠厚、诚实、多读书”已经刻在了这个家的骨子里。
我心中的中堂
如果现在让我选一幅中堂挂在新房的堂屋里,我会请人写四个字——“清白传家”。两边配一副对联:“守初心躬耕不辍,育桃李满园芬芳。”
这四个字,是我从东北到定西、从姑娘到媳妇、从普通青年到幼儿教师这一路走来的感悟。清白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,就是公公说的“人品德行要好”;传家也不是传给儿孙多少财产,而是把“堂堂正正做人”这件事活给他们看。
旧中堂损毁了,但新中堂已经在我心里挂起来了。它不在纸上,在我每一天面对孩子时的笑容里,在我对每一个家庭的坦诚里,在我守住本分、不越雷池的自觉里。
定西的黄土厚重,中堂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了千百年。我很幸运,以一个东北姑娘的身份嫁进这片土地,成为定西的儿媳妇,也成为这份文化的传承者。我心中的“中堂”,不是一幅字画,而是一生修行的路——正心以做人,修身以处世,育德以传家。
(作者:定西市幼儿园教师 李雨晴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