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下一面墙——我心中的“中堂”
父亲用了半辈子,种下一面墙。
我们家曾经没有堂屋。在定西的村庄里,别人家盖房,堂屋总是最要紧的。青砖墁地,方方正正,迎门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或书或画,是全家最体面的地方。
2001年,我出生了。那年父亲二十七岁,是他跃出农门第五年。老家一贫如洗,分家后,全家拼了命也只有三座小土坯房。村里家家都有敞亮的堂屋,唯独我们家没有——盖堂屋的位置是一片菜地,就那样空了许多年。贾平凹先生在《通渭人家》中写道:“正是心里干净,通渭人处处表现着他们精神的高贵……你可以一个大字不识,但中堂上不能不挂字画。”可那时我们家,连挂中堂的堂屋都没有。
三岁那年,母亲带着我从老家追随父亲到他工作的乡镇。
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十多平米的平房里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父亲在计生办做统计员,是个难度大而且要求很细的岗位。零几年电脑还没有普及,每天清晨六点,母亲准时叫醒他,他就着昏黄的灯练打字,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,像牛在田里一步一步地走。工作难做,他常受委屈,可他从不抱怨,只是更勤恳地埋头把报表做细、把数字核准。后来我读到《朱子治家格言》里“读书志在圣贤,非徒科第;为官心存君国,岂计身家”一句,忽然就想起父亲伏案的背影。
他虽然没有堂屋,却在自己心里立了一面墙。
定西人请人写中堂是有讲究的,书法造诣倒在其次,最重要的是人品德行要好。父亲就是用他十几年的基层工作,一笔一画地在自己心中写下了一幅中堂。
我考上县一中那年,家里条件比从前好了许多,但因为房贷依然紧张。可父亲坚持在老家盖起了堂屋。那段时间,他城里山上两头跑,买材料、找工人。暑假回老家,掀起堂屋门帘,一幅醒目的中堂映入眼帘——耕读传家久,诗书济世长。那时我年纪尚小,不去细细体会含义,只觉得老家气派了不少,爷爷奶奶的腰杆更直了。父亲走过来,没多说什么,只道:“咱们家总算有了。”他脸上没有得意,倒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。我心里明白,这面墙不是一天盖起来的。
高中离家只有七八分钟路程,但父亲坚持每天晚上接我回家。父女二人踩着影子谝着闲传:他少时翻过两座山去镇上读书,奶奶每天摸黑叫他起床,装好干粮,他就跟着庄里年长的弟兄徒步上学;晚上放学,又翻山越岭回家,伴着煤油灯,奶奶在旁边做针线,他痴痴地读书。为早点参加工作,他以全校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天水农业学校。毕业后分配到乡镇,从文员做起,开始了职业生涯……高三枯燥漫长,每日的疲惫就在父亲的故事中渐渐褪去。
那片空了许多年的地,到底还是长出了东西。
他说,中国古人崇尚学而优则仕,他一直坚信知识改变命运。当身边许多同龄人或迫于生计或对学习无感放弃学业时,他依然坚持读书。一边放羊一边看书,农忙时帮爷爷奶奶务农。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终于在毕业分配那一刻画上了句号。退耕还林那年,他积极响应并推进政策,为老家争取项目。如今对面的那片山郁郁葱葱,一晃已数年。
父亲不只种了山上的树,也种了自己。辗转了许多乡镇,他的工作终于定在了县城。可是,全家人一周才能团聚一次的日子结束不久,他又请命去基层扶贫。耕以立身,读以明道。他用半辈子把耕读传家四个字从纸上种进土里,又让它长成堂屋里这幅实实在在的中堂。
高中毕业那年,父亲问我是否明白那副中堂的含义,我摇头。在他的一再坚持下,大学专业选了中文,父亲一直希望我当一名教师。其实报志愿时我很抵触,想要飞向远方。可当我回到家乡,真正站上讲台,才明白什么是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。看着学生一天天进步,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。“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。”作为一名语文教师,我站在讲台上,教学生读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,教他们写“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……
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坚持,这大概就是我的墙了。
前几天端午回老家,父亲说等退休想回来,修缮房屋,种很多果树,过一种自由的生活。他没有提中堂,可我抬眼望去,那副字还挂着,墨色沉着,安安静静。
中堂承载的,从来不只是字画,而是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做人准则。我曾在社交平台上写过的一段文案:“吾家贫,世代耕于陇上。祖父荷锄垄亩,晨兴夜寐;父少时笃学,寒窗数载,终入仕途,遂脱褐衣,立户于城。余为长女,天资非敏,然亦知勤勉,学成归乡,忝列庠序之教……蓬门瓮牖,贵在知足;蔬食菜羹,乐在承欢。祖德流芳,耕读传家,此吾家之至宝也。”它教我清廉做人,教我正心修身。
耕读传家久,诗书济世长。它不在老家的墙上,而在父亲走过的山路里,在我站立的讲台上,在我们一家人粗茶淡饭却清白坦荡的日子里。父亲种的这面墙,根扎得深,风吹不倒。
我知道,我这一生也要接着种。
(作者:陇西县渭州学校教师 雷楠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