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里的那盏灯
小时候回定西老家,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,最先映入眼帘的永远是中堂。正中挂着“耕读传家”的匾额,两侧是“一等人忠臣孝子,两件事读书耕田”的对联。祖父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《朱子家训》,见我进来,便用浓重的定西口音念道:“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。”
那时的我不懂,只觉得中堂昏暗、古板,不如城里同学家的客厅明亮现代。直到多年以后,当我成为一名幼儿园老师,在每天与孩子们相处的琐碎里,在那些依然保留着中堂的老屋里,我才慢慢读懂了那四个字的分量。
去年暑假,我回陇西县老家探亲。隔壁村的老支书周叔来串门,说起他家的中堂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匾额是“清白传家”,落款处写着“光绪三年”,漆早就剥落了,字却还能辨认。周叔说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破是破了点,但不敢换。
晚清年间,周家祖上有人在县衙当差,有人告他收受贿赂,县太爷一查,发现是诬告,便亲书“清白传家”四字相赠。从那以后,这四个字就成了周家的门风。周叔当了二十年村干部,经手的项目资金少说也有几千万,村里修过路、架过桥、建过广场,每一笔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问他有没有动过心思,他指了指中堂:“天天抬头看见它‘清白’两个字,咋好意思?”
那天下午,我坐在周叔家的门槛上,看着中堂上那幅褪色的匾额,忽然想起自己幼儿园教室墙上的那些标语。“诚实守信”“团结友爱”“自己的事情自己做”——这些字每天被孩子们念来念去,可它们真的进心里了吗?就像中堂上的匾额,如果大人自己都不信,孩子又怎么会信?
周叔家的中堂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中堂从来不是简单的装饰,它是定西人祖祖辈辈的“家风课堂”,是悬在头顶的警钟,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。幼儿园教室里的标语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中堂”?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把规矩种进心里,把底线刻进骨头。
我的祖父是个民办教师,一辈子没离开过定西的山沟沟。他中堂上的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,是他用攒了半辈子的钱请村里老木匠刻的。小时候我不明白,一个教书的,为什么要挂“耕读”而不是“书香门第”?
祖父说:“耕是立身之本,读是明理之途。只耕不读,是睁眼瞎;只读不耕,是空中阁。教书和种地一样,都得下苦功夫,来不得半点虚的。”
这种“耕读”精神,后来成了我做幼教的底色。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有一天,一个孩子家长塞给我一个红包,说“老师多关照关照”。我愣住了,我想起祖父的话:种地要下苦功,教书也一样。投机取巧种不出好庄稼,走歪门邪道也教不出好孩子。
我把红包退回去了。家长脸色不太好看,但过了几天,她主动来找我,说:“老师,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我笑了笑,心想,不是我不一样,是中堂上的那盏灯,一直亮着。
在幼儿园,这样的“小诱惑”其实不少。有家长想让孩子坐前排,有家长想多要一张奖状,有家长暗示“意思意思”。每一次,我都想起祖父的中堂。那四个字教我的,不是大道理,是最朴素的常识:该是你的,一分不少;不该是你的,一分不要。
不过,中堂文化不是让我们泥古不化。我见过一些新修的“中堂”,金箔大字、红木雕花,气派是气派,却少了那股子泥土气。就像有些老师,满嘴“为了孩子”,一肚子“为了成绩”,墙上的标语挂得再漂亮,也是摆设。
我心中的中堂,应该悬挂什么?
我想,首先是敬畏。敬畏孩子、敬畏家长、敬畏教育。定西穷过,苦过,但定西人没有弯过脊梁。这种脊梁,不是靠中堂的匾额撑起来的,是靠一代代人“持身以正、公私分明”的坚守撑起来的。作为一名幼儿园老师,我手中的权力不大,但再小的权力也是权力——我可以决定今天表扬谁,可以决定座位怎么排,可以决定孩子的画作上不上墙。这些“小事”连着孩子的心,连着家长的信任,连着教育的良心。敬畏之心,就是中堂上最该挂的那幅字。
其次是本分。耕读传家的核心,不在“耕”和“读”的形式,而在“安分守己”的实质。该耕的地耕好,该读的书读好,该干的事干好,不该拿的不拿,不该想的不想。扣好第一粒扣子,不是一句空话,是要在每一次表扬、每一次拒绝、每一次蹲下来听孩子说话时,把本分守住。
最后是传承。中堂是会旧的,匾额是会褪色的,但中堂承载的精神不能丢。我办公室抽屉里,放着祖父那本《朱子家训》,书页泛黄,批注密密麻麻。遇到拿不准的事,我就翻一翻。不是找标准答案,是找那种“问心无愧”的踏实感。
这种踏实,我也想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。去年教师节,我让孩子们画“我心中的老师”。大多数孩子画的是穿裙子的、长头发的、笑眯眯的。只有豆豆,画了一盏灯,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老师像灯,照亮我。”我把那幅画贴在办公桌前,每天看见,心里都热乎乎的。
作为一名幼儿园老师,我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,也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。我每天做的,不过是教孩子们认几个字、唱几首歌、学会自己吃饭穿衣。但我相信,把每一件小事办实,把每一次诱惑挡住,把每一天过得心安,就是对中堂精神最好的传承。
更重要的是,我面对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工作,还有三十个孩子的眼睛。他们看着我,学着我,将来也会成为别人的父母、别人的老师。我今天的样子,就是他们明天的镜子。中堂里的那盏灯,照过祖父的深夜,照过老周的账本,现在,也该照照我的路了。
灯在,路就在。路在,孩子们的未来就在。
(作者:定西市幼儿园教师 刘晓正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