俭可助廉
我是一块匾,楠木,深栗色,阴刻填金,我的名字叫“俭可助廉。”林清慎活着的时候,我的世界很小。一间中堂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盏油灯,他的影子常常投在我的身上,黑黑的,瘦瘦的,像一棵秋天的树。后来,时间的长河冲刷走了一切,我的世界陡然变大。面对高升的别墅、豪车、宾客,我竟显得如此割裂——我想起定西人家的中堂里,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:中堂正,则家风正;家风正,则子孙正。可我这一块匾,早已不知正不正了。
前世
明代万历十九年,林清慎升任知县,我被他挂在他家中堂上。他每天都会用手抚摸我,那双手粗糙,有薄茧,指甲缝中有洗不掉的墨迹。他的生活像是上了发条般枯燥,鸡打鸣即起床,在我面前站定,口中隐约发出呢喃之声,然后去衙门。傍晚回来,坐在太师椅上,喝完一碗清粥,再说一句“今天我没给你丢人”。我不懂什么叫丢人,只知道这些年以来,登上他门的人可不少。
只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寒夜,他的同窗披黑而来,提着两坛酒,说是“叙旧”。喝到一半,同窗从袖子中摸出一张田契,说道:“清慎,你在县衙,我在乡间,你我联手,这田……”林清慎将酒杯一顿,酒洒了一桌,他严词拒绝了同窗,此后同窗再也没有来过。
有一年腊月,他一任县令竟穷到没钱买炭,他只能在中堂里裹着棉袄批公文,手冻得握不住笔时,就呵一口气,搓搓手,继续写。他的夫人为他做了一件新棉袄,他皱了半天眉,说:“太贵了,明年不做了。”那件棉袄他穿了六年。
过了几年,他不知为何带我来到了一个更穷的新地方,墙上掉灰,房顶漏雨。后来,他病了,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起不来。他让人将我放在他的床边,每天睁开眼,先看“俭可助廉”四个字,再看向窗外。他的眼睛越来越浑浊,但看向我的时候,却还是清亮的。
万历三十九年冬月,林清慎死了。
棺材是乡亲们凑钱买的,薄薄的,朴实无华,如同他的一生。他的儿子哭着捧起我:“爹,您这辈子,就对得住这块匾了。”我同林清慎埋在一起,泥土盖上来,黑暗涌进来,我陪着他,像活着时一样。
流转
我在黑暗中待了很久。
久到林清慎的骨头化作了泥,久到棺材板烂成了碎片,久到虫蚁爬过我身上一点点掉落的金粉,无声无息,我以为此刻便已是永恒。直到光再次刺向我,那是21世纪来的射灯,盗墓贼冰冷的铁锹拍向我时,泥土从我身上簌簌落下,我感受到了久违的风,久违的人气。“明代的!”他将声音压得很低,但听得出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‘俭可助廉’,字还在!”。不知有多少冷暖从我身上流过,我来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面前。他盯着我的标签,盯着我身上的字看了很久,最终他给出了很高的价,把我装进红木框,挂在了他别墅的中堂上。他叫高升。
“俭可助廉……”高升每次看到我,眼神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后来他用手不停地在空中比画,“俭可助……兼,对,兼。好呀,好呀,俭可助兼。”
今生
“廉”好像在高升的舌头上拐了一个弯,停在另一个读音上,没有涂改,没有修刻,是看向我的目光换了方向。一次,高升大宴宾客,酒过三巡,他站起来,指着我说:“诸位看这四个字——‘俭可助兼’,这是我的座右铭,我坐在这个位置,靠的就是一个‘兼’字。兼听四方,兼济天下。”其余人的目光紧紧锁定我,那上面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写着“俭可助廉”,但没有人纠正他。“高总,您这看问题眼光和我们就是不一样!”又有人附和道,“是呀!今天我才恍然大悟,这‘兼’比‘廉’格局大多了!”高升哈哈大笑,不住多喝了几杯。
高升同林清慎一样,每日都会盯着我看,只不过他的眼睛上似乎蒙着一层雾,像秋天湖面上起的霭。我曾听林清慎与人论及看山三境界: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。林清慎只到了第一层,他的眼睛是干的,清的,像雨后的青石板,照出了人影。而高升则到了第二层,他眼里的雾,磨圆了山的棱角,汇聚成了一个叫“兼”的云,但他到不了第三层,因为他眼里的雾厚到他记不清山的颜色。
高升被纪委带走的那天,是仲秋。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高升坐在沙发上,手里正端着茶杯,看到来人,手一抖,热茶泼了满手。临走之时,他又看向我,眼里既不是山也不是云,而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像是害怕,又像是释然。
我又被摘了下来,重归黑暗,我不知道我终将去向何处。但我不怕,因为“俭可助廉”刻在我身上,刻在我的念想里。雾总会散的,山总会被看见。
(作者:定西市第一中学学生 王润卿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