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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中的“中堂”主题征文竞赛获奖作品展播⑭
中堂有椅 名曰不歪
        日期:2026-10-09       分享+

中堂有椅 名曰不歪

        我是一把榆木椅子,村里人暗地里都唤我:不歪。身形笨重,样貌平平。堂屋落成那天,老张家把我放在正中间,从那声“好了”落地,到如今,我再没动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堂不止有我,我的身后悬着一块黑匾,上书“清白传家”四字,匾下是一副对联:“慎独守心方致远,知廉守正方成人。”供桌上常年摆着一只青花瓷瓶,有时插几枝干透的牡丹,有时放一把枯萎的树枝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我不是中堂的全部,我只是其中的一件旧物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我有一项本事——谁坐过我,我都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最早坐我的人,是爷爷张守山,村里人都叫他老张。60年代的粮食格外金贵。守山每日收工回家,头一件事便是稳稳坐在我身上核对分粮账目,半点不肯含糊。一天,同村的福贵叔来了,脸色蜡黄。他家婆娘病了大半年,孩子还小,工分挣得少,年底分粮就比别人薄。他把自家腌菜放在供桌上,声音发颤:“守山哥,我家实在揭不开锅了,婆娘还等着吃药。你看能不能……多给我家分点谷子?”腌菜虽不值钱,却是福贵叔仅有的拿得出手的心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守山静静地立在我跟前,抬眼望向梁间“清白传家”的牌匾,迟疑片刻,把腌菜篮子推了回去:“福贵,东西你拿回去,分粮有分粮的规矩,我不能给你多分,这是公家的事,一是一,二是二。”福贵叔的脸更黄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守山站起来走进屋里,拎出一个布袋塞到福贵叔手里,“这是我自家存的,不多,先拿回去给嫂子熬粥喝,分粮的事按规矩办,帮你的事按良心办。”福贵叔愣住了。他看看布袋,又看看守山,眼眶瞬间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福贵叔提着腌菜走了,带着那二十斤小米。守山在我身上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楹联好像轻轻晃了一下。那阵风掠过,堂屋的岁月便悄悄翻了篇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,坐我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,张承平。

        腊月寒冬,承平从省城工地回家过年。瘦了,黑了,手上全是口子,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。放下行李,他径直走向中堂,在我身上坐了一会儿,摸了摸我的扶手。像小时候那样,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和那副对联。工头老吴的话还绕在他脑子里:“过完年让你当带班,不过记考勤的时候,给几个老乡多记几天。”那天夜里,承平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坐下来。他的身体重重地靠在我身上,像背着一座山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香灰落了一层,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黑暗中他看不清匾上的字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——像父亲的眼睛,从墙上俯视着他。他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爸,你说我该咋办?”没有人回答他。守山不在了。匾在,联在,我在,但我们都不会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清早,承平又走进中堂,打开了灯,在我身上端端正正坐下来,抬头望着那块“清白传家”的匾,拨通电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吴头,考勤的事我做不了。不是不识抬举,我家匾上写着‘清白传家’,我不能坐歪了。你骂我也行,这事我不干。”过了几天,老吴又打来电话,说带班还是让他当。老吴的原话是:“你这人轴,但轴的人靠得住。”走之前,承平又走进中堂,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扶手,在心里念了念对联,那动作,像极了他的父亲守山。我们都不会说话,但我知道,他坐得住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,坐我的人换成了承平的儿子,张知瑞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心气张扬,总嫌我笨重死板,嫌中堂气氛压抑,嫌匾太旧,嫌对联老气,连坐我身上都浑身别扭。在他眼里,祖辈父辈谨小慎微的恪守都是迂腐束缚,清正自律不过是过时的说教,这间中堂、这把椅子,反倒成了困住自由的枷锁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一家人围坐中堂守岁,不知谁提起了守山,提起了福贵叔那袋腌菜。父亲承平没多说,只讲了老吴那通电话:“我家匾上写着‘清白传家’,我不能坐歪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知瑞在夜里翻来覆去,父亲那句话总在耳边回响。他终于起身,第一次主动走进中堂,端正地坐在我的身上。他静静抬头,凝望着“清白传家”的牌匾,细读那副对联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过被两代人磨得温润的扶手——和祖辈一样的动作,终于落在了少年的掌心。三代人的风骨,在这一方木椅上悄然重合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堂静悄悄的,供桌上的牡丹早已干透,被穿堂风轻轻地吹动。我什么都没有说,一把椅子,本来就不会说话。可那天中堂的风,好像比平时大了一些。七十余年来,我见过三代人,第一代坐得坦荡,第二代坐得谨慎,第三代正在学着坐。我记得每一个坐在我身上的人,记得他们脊背的弧度,记得他们掌心的温度,记得犹豫时肩头的沉、坐正时腰背的挺,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——没有人歪过。 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年。榫头松了,坐面裂了缝,榆木纹路里嵌满了三代人的汗渍与岁月。但只要我还立在这间中堂里,我就会一直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看第四代,第五代,看他们走进来,坐下,再看他们站起,一步步走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去,走得直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堂在,匾额在,我在,规矩便在。

(作者:定西市第一中学学生 马雯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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