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里的家风
一方中堂，半部家风；耕读传家，忠孝立身。那是刻在门额上的根脉，也是挂在墙上的魂。——题记
在通渭，有一句老话，叫“家中无字画，不是通渭人”。走进任何一户人家的堂屋，迎面墙上都端端正正挂着一幅中堂字画，底下是一张长条供桌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。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，那一笔一画的黑墨白宣，那一丝一缕的香火青烟，显得格外庄重，也格外让人心安。
通渭人对中堂的看重，是渗到骨子里的。谁家盖了新房，头一件大事就是请人写中堂。房子可以简陋，堂屋正墙不能空着——空了，庄里人就会说这家人“没根底”“家风不兴”。反过来，谁家里挂着一幅好字好画，哪怕日子过得再紧巴，旁人路过也要高看一眼，说这家人“有底子”“养得住人”。
这份看重，更体现在挂中堂的讲究上：品行不端的人写的字不挂，五官不正的人画的画不挂，来路不明的东西更不挂。字如其人，画如其人，庄农人说，那字挂在堂屋里天天抬头看，看久了人的心性就跟字画走了。所以请人写中堂是家里很注重的事，主家要挑人，写字的人也要挑主家，双方都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，这中堂才能上墙。
这份讲究，不光体现在堂屋里，还连着大门的门额。通渭人家家户户大门上方都嵌着一块匾，刻着“耕读第”——这三个字，是通渭人千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庄农人识字的不多，可谁都晓得这俩字的意思：耕是务农，养活身子；读是读书，涵养心性。身子和心性都养住了，这个家才能立得住、传得下去。
与“耕读第”相呼应的，是通渭人代代相传的另一副老对联：“一等人忠臣孝子，两件事读书耕田。”这联子在通渭流传了不知多少辈，庄农人张口就能念出来。啥叫一等人？不是当官的，不是有钱的，是忠臣和孝子。啥叫两件事？不是升官发财，是读书和耕田。通渭人把忠孝节义看得比天还大，把读书耕田看得比命还重，素有“尚义轻生，患难一心，士勤读书，里务周恤”的风尚。谁家孩子对父母不孝，庄里人就说他“连中堂上写的啥都忘了”；谁家后生不好好念书，村里人就说“糟蹋了门额上‘耕读第’三个字”。这些朴素的道理，就刻在大门上，写在堂屋里，日日夜夜看着你、管着你、教着你。
通渭自古地瘠民贫，可人人酷爱写字画画。“锄头握着是庄稼汉，毛笔提起是书画人”。听老人们讲，通渭的书画风气从古时候就有了。东汉时期出了秦嘉、徐淑，夫妻二人都能诗能文，写得一手好字，开了这一方文脉的先河。从那以后，办私塾、兴学堂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不管朝代怎么变，日子怎么苦，读书习字的风气从来没有断过。庄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一年到头汗水把衣裳湿透好几回，可回到家里，洗把手，往堂屋一坐，火盆上熬着罐罐茶，抬头看看墙上的中堂，心里就安稳了，就觉得这日子还有个盼头。他们把道理刻在门额上、写在纸上、挂在墙上、讲给儿孙听。通渭走出的杨子恒、姚檀栋、尚永丰三位院士，他们小时候，一定也在中堂前磕过头、在“耕读第”下走过无数回。
我至今还记得父亲请人写中堂的事。那时我在读高中，家里翻修房子，父亲骑着破自行车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县城请张老先生写的中堂。老先生是我们县里颇有名气的书法家，父亲觉得，这样的人写出来的字，才配得上挂在自家堂屋里。一顿罐罐茶的功夫，在拉家常中老先生了解了大概情况，说：“通渭人的老规程，这字挂到你屋里是替你撑门面的，你往后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这笔墨。”那天下午老先生提笔悬腕，凝神写下：“历览前贤国与家，成由勤俭败由奢。何须琥珀方为枕，岂得真珠始是车”的中堂，配联：“无情岁月增中减，有味诗书苦后甜。”父亲裱好后恭恭敬敬挂在堂屋北墙上。他说，有中堂在上头，有祖宗在下头，这个家就有了魂。
父亲识字不多，可中堂上的道理他全懂——做人要勤俭，读书要吃苦，和“一等人忠臣孝子，两件事读书耕田”是一个理儿。
一晃二十多年，当我站上讲台，给学生上历史课，更能体会到这种传承的分量。从夏商到汉唐，从秦皇到汉武，几千年的兴衰翻来覆去，就是“成由勤俭败由奢”。那些朴素的道理，穿过几十年光阴，从老屋墙上发黄的中堂里，从“耕读第”的门额上，从东汉秦嘉徐淑的诗文唱和，到明清李南晖、牛树梅的理学文章，再到今天的“通渭三院士”哪一个不是从“耕读第”的门槛上跨出去的？哪一个不是在中堂的字画前长大的？这条文脉从来没有断过，和那些挂在墙上的字一样，穿越了时空，一代一代往下传。
习近平总书记说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。一幅中堂，一面老墙，一副“一等人忠臣孝子，两件事读书耕田”的老对联，一块刻着“耕读第”的门匾——这里面承载的，不就是一个家庭、一个民族的精神根脉么？
如今，我心中的“中堂”早已不单单是一幅字画。它是一个家的魂，是一代又一代通渭人立身处世的规程，是一盏照在前头的灯。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后辈人：心要正，手要净，人要端端正正地活。
我相信，只要还有人挂中堂，还有人刻“耕读第”，还有人把这些话说给娃娃们听，这种“正心、修身、育德”的力量，就会一直传下去，生生不息，绵延不绝。
（作者：通渭县通和初级中学教师 魏鑫彦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