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堂无言
我家的上房里，挂着一幅中堂。
说是中堂，其实有些勉强。真正的老式人家，中堂是要配齐了条案、八仙桌、太师椅的，字画也要名家手笔，装裱考究，悬挂得端端正正，逢年过节还要焚香礼拜。我家的这幅，是爷爷在世时请村里一位老中医先生写的，纸张已经泛黄，墨迹也有些洇开了，但字里行间那股子遒劲的力道还在。内容是两行联语：“传家有道惟存厚，处世无奇但率真。”
爷爷是个庄稼人，一辈子没离开过乡里的那几亩薄田。他不识字，却偏偏请人写了这幅字挂在家里。小时候我不懂，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，他蹲在门槛上，抽着旱烟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也认不全，但先生说这是好话，传家的好话。”
传家的好话。爷爷这句话，我记了几十年。
后来我慢慢明白，爷爷不识字，但他懂字背后的道理。他这辈子，靠的就是一个“厚”字。渭源这地方，在以前的年月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地里刨食不容易。每年的收成就那么丁点，但村里那几个无依无靠的鳏寡老人，总能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听见有人轻轻叩门。开门一看，门槛上放着小半袋土豆，或者小半袋苞谷面，人已经走远了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。那是爷爷。他不说，不张扬，甚至不让家里人说。他的道理很简单：“谁还没个老的时候？帮人一把，自己又不少块肉。”
厚道，在爷爷那里，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，就是过日子。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：“人哄地皮，地哄肚皮。”种地如此，做人何尝不是？你糊弄土地，庄稼就糊弄你；你糊弄人，日子就糊弄你。这大概就是他理解的“传家有道惟存厚”——厚道不是给别人看的，是给自己活的。存一分厚道，心里就多一分踏实；多一分踏实，日子就多一分安稳。
至于“处世无奇但率真”，我是在父亲身上慢慢读懂的。
父亲是个做中药材生意的小贩。渭源这方土地，山大沟深，却盛产黄芪、党参、当归，乡亲们采了药材，大多卖给像父亲这样走街串巷的药贩子。父亲没什么铺面，一辆自行车，后座绑两个大箩筐，早出晚归，走村串户。他的生意不大，但在方圆几十里的名声，却比那些大药贩还要响。
为什么响？因为他不掺假。
二十多年前的渭源，中药材市场还不规范。党参、黄芪常用硫磺熏白，当归更不用说，塞泥疙瘩压秤都是常有的事。有人劝父亲：“你也掺点，分量重了能多卖钱，又不伤人性命。”父亲摇摇头：“药是吃到人嘴里的，你骗了别人的钱，别人就骗了你的良心。再说，咱渭源的药材本来就好，何必糟蹋自己的名声？”
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。首阳镇的一个药贩子，收了批劣质党参，用硫磺熏了熏，颜色好看，转手卖了大价钱。那人来串门，得意扬扬地跟父亲炫耀：“你看，动动手指头，顶你跑一个月。”父亲没吭声，等那人走了，才自言自语说了一句：“熏过的药，治不了病，还害人。这种钱，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赚。”
还有一次，一个亳州客商来找父亲，想让他帮忙收购一批“统货”——按行规，“统货”不分等级，好坏掺着卖。客商暗示，可以把差货夹在中间，反正外行人看不出。父亲拒绝了。客商走后，母亲埋怨他：“人家出价比市场高两成，你还就不答应？”父亲说：“价钱高，是因为他想让我帮他骗人。我不能为了几个钱，把良心卖了。”
这件事让我明白，率真不是傻，不是不懂变通，而是知道什么底线不能破，什么原则不能丢。父亲不搞弯弯绕绕，不弄虚作假，一是一，二是二，生意做久了，反倒比那些耍小聪明的人走得更远。他常跟我说：“咱们是乡里人，靠山吃山，靠药吃药，但吃的不是歪门邪道，是堂堂正正。”
我是在这幅中堂下面长大的。
小时候，逢年过节，家里来客人，总要在上房坐一会儿，抬头看见这幅字，有人会念出声来，然后说一句“好字”，或者说一句“有讲究”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讲究”，只觉得这泛黄的纸、淡淡的墨迹，和过年时红红的对联、花花绿绿的窗花不太一样。它安静地挂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，不说话，却让整个屋子都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庄重。
渭源人讲究挂中堂，不只是为了好看，更是为了“正堂”。一个家，堂正了，人才能堂正。中堂挂在最显眼的位置，是一家人的脸面，也是一家人的规矩。小时候犯错，爷爷不骂不打，只说：“去上房待一会儿。”站在那幅中堂下面，看着那两行字，虽然认不全，但心里就是会忐忑、会脸红，会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。那是一种无声的力量。
现在想来，这就是“正心”吧。一个人心里有了敬畏，行为就有了边界。中堂挂在那里，就是时时提醒：你是有家有根的人，你不能做辱没门风的事。
后来我师范毕业，成了一名乡镇小学教师。
刚开始那几年，说不失落是假的。同班的同学，有的进了县城，有的去了市里，只有我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县城。学校不大，六个年级，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个学生。教室是旧瓦房，粉笔要省着用。有朋友劝我：“你成绩不差，挣钱的路子挺多的，何必窝在乡下？”
我不是没动过心思。尤其是过年回村，看见父亲的药材生意越来越难做，心里真不是个滋味。有一阵子，县上有人搞校外补课，一节课收几十块钱，一个月下来比工资还多。也有人来找过我，说只要周末去县上那个补习班坐一坐，不用多费心，钱照拿。
我犹豫了。不是因为贪，是因为难。家里供我和弟弟读书不容易，我也想多挣点钱，让父亲少跑几趟山路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那幅中堂下面坐了很久。泛黄的纸，洇开的墨迹，那两行十四个字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我想起了爷爷，想起了他说的“好话，传家的好话”。还有父亲不掺假、不骗人的生意经，“咱乡里人，吃得是堂堂正正。”
我坐在那里，忽然就明白了。我不是爷爷那样的庄稼人，也不是父亲这样的药贩子，但我也是一个“吃堂堂正正饭”的人。我是老师，是教孩子读书识字、学做人的老师。如果我去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事，我拿什么脸面站在讲台上？拿什么底气告诉孩子们“做人要诚实”“要堂堂正正”？
第二天，我回绝了那个邀约。
后来，父亲特意把老家的中堂拓了一份送给我。他说：“原件我留着，拓片你带着，挂在你屋里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也不一定非挂墙上，挂心里也行。”
我最终挂在了墙上。一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。那泛黄的纸、淡淡的墨迹、有些洇开的字，安静地看着我，不说话，却什么都说了。
我知道，这幅中堂会一直挂下去。挂在我家墙上，也挂在我心里。它告诉我的，不只是如何做人、如何处世，更是如何在这三尺讲台上，守住一份清白、一份真诚、一份责任。
课堂上，我常把这十四个字讲给我的学生听。他们有的听得懂，有的听不懂。但没关系，就像当年爷爷不认识字，却把字里的道理传给了父亲；父亲不认识太多古文，却把做人的本分教给了我。总有一天，这些孩子也会明白——
“传家有道惟存厚，处世无奇但率真。”
中堂无言，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做人如此，教书如此，过日子，也如此。
（作者：渭源县五竹小学教师 贾亚丽）
